有楓樹的地方

楓起

四月八日清晨六點二十三分，在台南搭上往嘉義的電車，原以為早晨會是寧靜的，忘卻這仍是繁忙的平日，除了我與同學們恣意地享受屬於春天的假期，還有揹著公事包與書包的人們步伐沉重地望著窗外的春天。握著扶把、拉著吊環，隨著火車的節奏踩著步伐。看窗外高樓、稻田、丘陵或跑的、閃得遠遠的，看窗內上班族、學生或打盹的、嗑著書的，看自己打扮休閒、手提著大紅色的伴手禮，我也在窗內，下意識地將那大紅靠攏自己些，面朝外，突然有種彷彿自己大喜之日又羞於人知的彆扭。

列車停了，嘉義站，深深吐吶緊閉的空氣，「呼……」我還是要來享受我的假期了！

出火車站，大夥集合，七個人待在公車站商討接下來的接駁問題。殷勤的計程車司機如瞧見獵物般不住地搭訕著，只是我們七個人的曖昧數目搭一輛不是，分兩輛又傷了荷包，正當兩方放棄交談的信念而專注著進站的公車，一位突破重圍的司機喊出令人心動的價碼，我們的眼神又重回交集。「我們要去特富野……」在這個別的司機都覺路線稍微偏僻須抬高不少價碼的地方，這位大哥豪邁地以合理的價格和舒適休旅車一口氣帶走我們七個肥滋滋的「獵物」，夾雜同行稱羨的目光。

輕快的速度，開窗享受四月天涼爽的南風。我喜歡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好現在也靠窗。忘了我們在車上說過什麼，因為我的眼睛直盯著窗外，思緒繞呀繞的都繞到窗外。離開市區沒有想像中的久，或許因為司機大哥的飛奔，還是我對目的地的企盼在記憶中跳過那一段？只記得左彎峭壁、右彎溪谷、左彎筆筒樹、右彎姑婆芋、左彎……好不容易熬到了左彎「特富野」、右彎「達邦」，車上陷於暈眩和酸臭的氣氛就快有所解脫。

下車，涼風味和兩旁的樹根味喚醒我的嗅覺。如果進入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需要步行於星光大道，那麼這座象徵小金人的鄒族勇士和特別美化的水泥道路是必經之路。一聲豁達的：「上來吧！」從一座上坡的大木屋裡傳來，抬頭不見人影，但我知道那是今天授禮的聲音。

有楓樹的地方

循著木階，繞過小徑，我們如漁人緊張又期待的心情見到桃花源。高大健壯的身軀、黝黑的肌膚，同樣都留著長髮、綁著馬尾(老師，這是巧合嗎？高德生老師、夏曼老師和您都是一樣的造型耶！還是說這有某種意義的？)，「桃源人」高德生老師爽朗地笑聲和熱情的紅貴賓打開我們原本略顯閉俗誠恐的心情。「還帶禮物來呀？」將我手上的大紅色禮盒交給高老師，一同坐在陽台上的木桌、木椅上，迫不及待地開始今天的巡禮。

我們問起特富野此一地名的由來，高老師說那是指：「有楓樹的地方」，雖然現在舉目不見楓樹，但在早期特富野是種滿楓樹的地方，現在可能要到比較深山才有。另外老師也提到鄒族人就是楓樹的果實掉下來變成的，而漢人是把茄苳樹搖一搖掉下來的果實。原來我們都是大自然的果實。

在老師款款道來的同時，我的目光總會不自主地往鄰旁的風景瞧。一座高架木屋，屋頂是茅草鋪蓋而成的「庫巴」男子聚會所是一進特富野最明顯的標誌，也是鄒族的精神象徵。原本「庫巴」是不准外族和女人進入的，但是老師要我們注意廣場兩旁的「觀看席」，這也就代表觀光的氣息。

各個族群的祭典皆是神聖的儀式，早期絕少開放予外人，但隨著時代的演變，現在許多祭典成為地方觀光的焦點，觀光客的湧入也帶來額外的經濟效益。以前我總會爲這樣的現象感到有些惋惜，覺得商業的入侵會奪去原住民部落的原始面貌。但老師又說，雖然我們現在看到特富野的房子也都是鐵皮屋，看起來似乎缺少「部落」的感覺，但是這正是原住民部落隨時代成長的證據；原住民「部落」或「特色」該是如何呢？當社會的型態轉變，部落也是需要進步的，於是商業也變成生活的一部分。只是老師提醒我們，在外觀的現代化下，其實原住民也應保留自己獨特處，只是看這份特質如何呈現出來。

我突然想起一位美國友人前幾年對我談過的事。他說他有些朋友聽到他要來來台灣都滿驚訝的，因為在他們的想像中，台灣就像書上看到的圖片，那裡的人都還戴著斗笠、早上天還沒亮就要出門耕作的農業生活；他們知道台灣的很多東西都在美國販售，電腦週邊設備等高科技產品堪稱一流，但他們忘卻多面的現實，印象仍停留在書上的台灣。此時的我像被針扎到了一下，趕緊逃離書中的「部落」。

高老師談天般地在對話中帶給我許多類似如此的衝擊，常一會兒陷進如珠的思緒，一會兒要轉向特富野山川的新鮮空氣裡透氣；享受智慧的人味，也享受點不經加工的野味。一旁偶有碎石滾落的山壁吸引我的注意，因為她是周遭茂密山林特出的一系，並無濯濯而是全然荒漠。在我的解讀裡應該是水土保持不良的結果，好奇為何只有這座山頭此景？老師說她叫「大崩山」，是因為古代有兩個家族為了爭奪此處獵場，結果被下了詛咒，詛咒此山會永遠光禿、崩落，因此「大崩山」又稱作「被詛咒的山」。老師還說：「常常都會有石塊掉下來，要是她不掉，我還會覺得奇怪咧！」聽完老師的話，心裡覺得有如此對山頭的傳說，讓現實生活多些說故事的樂趣，何必汲汲營營對真理的執著，有時更陷入思緒的死胡同。這樣在生活中說故事，說生活的故事，也是一種更貼近自然的態度吧。

楓的味道

在談天的中途，體貼的高老師怕我們熱，領我們進入他蔭涼的「小木屋咖啡屋」，還送上香草咖啡，頓時屋內充滿的咖啡香，啜一口，味濃醇香而不澀。看著週遭以不同木材打造舖疊而成的屋子，老師說，這全是他自己一手蓋起來的。我們一震驚呼，實在是太不可思議了！不論是整個房子的架構、裝潢，還是周遭佈景、空間配置，都讓人難以想像一個人如何完成。老師還說，不光是咖啡屋，他所有的木屋都是自己搭蓋而成。此話一出又讓我們佩服地五體投地。

因為跟我們同來的朋友中有建築系的同學，他提出一些問題，老師也樂得分享他的一些心得。興起時，老師便說：「要不要參觀裡面呀？」「要不是你們有建築系的朋友，我平時不隨便帶人進去參觀呢，你們很幸運，可是託他的福喔！」我們一群人感激的目光同時掃向一處。

迂迴的走道，溫馨的中庭，木頭的香氣，自然不做作的擺飾，和隨時都有驚喜的房間「機關」，我們幾個「水泥屋佬」就像被燈光直射的鹿般，眼睛瞪大、嘴巴張開，久久不能自己。尤其是主臥房，天花板上的玻璃片在白天除了可以讓自然光透進來，在晚上時還可以看見滿天的星星，老師補充說：「有時候星光照進來還會刺眼呢！」真不由得拜倒老師幽默的談吐和那浪漫的心思，因為老師還透露他其實新婚不久，這間木屋可是他歷時四年的苦心來贏取美嬌娘的。怪不得屋裡掛滿了和師母的婚紗照。

步過每一處角落，都可以見得主人的用心。裡頭充滿好多人的故事和童話故事；小窗樓有羅密歐與茱麗葉，茅草屋頂有大雄在曬日光浴，連老師蓋的鴿屋都有門牌號碼，那使我想起史努比。人可以因為理想、夢想作出許多自己以為不可能做到的事，但又有什麼事是不可能的？一次和阿媽聊天，她道：「阮卡早不曾想過有電腦這款物件，嘛不知人擱會使飛去外太空。」1946年第一台電腦在美國誕生，1957年蘇聯發射全世界第一枚人造衛星，1969年阿姆斯壯成為第一位登陸月球的人類；「人因夢想而偉大」愛因斯坦如是說，於是每個人都有潛力去實現夢想。

走出屋外，我也在想以後要完成什麼夢想。我的夢想是什麼呢？

在這座舒適的木屋度過好久一段愜意的時光，肚皮標準時間也顯示是該吃中飯了，但與高老師相談甚歡，一度上演「欲走還留」的戲碼，老師不得已發出「最後通牒」，告訴我們：「特地幫你們預約的小吃店等你們很久了，你們肚子不餓啊？我可是很餓耶！」我們這才賴皮地緩步走下山坡腳的小吃店。

進入店裡，原本群聚在一堂的鄒族居民紛紛讓位給我們，還笑著說：「我們一直在等你們耶。看你們來，特地讓位子給你們的唷！」他們的熱情讓大夥都靦腆起來。問了問老闆娘有哪些料理，分別點了滷肉飯、鍋燒意麵、鍋燒「雞屎麵」(雞絲麵。按：高老師道。)和炒一盤因為是高老師種的而跟著姓高的「高」麗菜。(按：又是高老師道。)菜來了，餓昏頭的我們大口大口扒飯，呼嚕呼嚕吸麵。「好好吃喔！」我們一致贊同。鍋燒麵大碗料又多，滷肉飯味香不油膩，而且裡頭放的肉似乎是先經燒烤的山豬肉片，嚼起來厚實帶勁，香味四溢。尤要好好介紹一番的是炒高麗菜；加一點醬油、香油，和高山高麗菜散發出的自然甘甜味，讓人忍不住一口接一口。真不愧是「高」麗菜。飯後，大夥還三兩各自帶一顆回家回味呢！

味美價廉，口齒留香。雖然是一般平地可吃到的料理，但在鄒族人的烹調下，彷彿這就成為鄒族風味餐。誰說一定要山產、野菜才是品嘗原住民料理，這樣的味道，也成為我記憶鄒族的方法之一。

楓與茄苳

湯足飯飽，與那裡的人們聊了幾句。看見幾個鴨步子走路的小孩，深遂的輪廓、圓渾的雙眼，好不可愛！居民們談話間有種灑脫的真情，雖然偶爾夾雜我們聽不懂的族語。

話別，我們前往高老師所謂的「百貨公司」，那是一家販賣各式日常用品的雜貨店，連族人自種的水果蔬菜裡頭都有賣。進門看見一群鄒人恣意地談天，邊注視著我們，邊關心我們要買什麼。同學說要買暈車藥，還熱心地說請那位司機開慢一點就比較不會暈車。突然有人提起：「你們是來找高一生的學生嗎？成大的嗎？」「對。」「你們從哪裡來呀？」「我們從台南來的。」停了一會兒，後又繼續問到：「那你們都是哪裡人呀？是台南人嗎？」此時我舉手回答：「我是台南人！」那位老兄又驚又喜地說：「我後甲國中畢業的。」「我也是後甲國中畢業的！學長！」我無法形容當時心裡有多興奮；在他鄉遇到學長，又是在距離台南這麼遠的特富野，卻覺得好近。不由得嘆：世界真小。

楓落

該走了，有點不捨地揮別這群剛要認識的人們和地方，照張我們的紀念照。什麼時候會再見面？希望很快到來。在這片「有楓樹的地方」，我們還沒好好覽盡部落的一切，或許永遠也不可能；因為部落跟我們一起成長。但我們可以帶走這個時刻的特富野，希望美好的記憶時時存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