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恨旅行〉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我必能一個人走向更遠的地方。
覺悟的時候,很傷心。
大背包仍向著海,風啃蝕著,這行動派的癡傻藝術,乍看之下是有些驕傲的。
卻突然有種巨大的空蕪感襲來。
不為形單影隻的寂寥,只是天茫。
最愛依舊濤濤不息地翻滾著人世,拍打天寬地闊的心靈沙漠,我卻愣愣地安靜了。
不需要夥伴嗎?需要。我默默地承認。
何況青青草原那麼像出風谷!
一個人在海濱,擁抱滿山遍野的野百合,只想打電話出去。
因為,這個時候,他們不是應該在身邊嗎?
不是應該有人在那裡煮泡麵、有人掏沙士、有人拍照、有人放尿、
有人對著山谷大叫嗎?
可是沒有。
連觀光客也沒有。
迴望山頂草坡,能安的記憶排山倒海,除了野百合開放的三月吐著否定的芬芳,我知道,終究是只有自己與天地同樂了。
風吹過,頭髮拍打著面,瞇起眼──落日,怎麼可以那麼輝煌啊?
野百合隨風顫顫舞著,青草飄搖,下面,就是湛藍深海,浪活潑得出奇。
像最後一次華麗的謝幕,白石池的金色稜線、出風谷的日出,在在美好。
展臂──奔跑──歡呼──告白──,儀式結束,好寂寞的燦爛。
老天,這一次我輸了,我並沒有活在當下,我想念夥伴喧騰的溫暖。
卻永遠也擺脫不掉,獨自出走的渴望。
「你,潛力無窮。」
「別這麼說。」
「下一次見面在哪裡呢?」
我笑了,說:「天知道。」
遇見她,在這個毫無預期的小島之旅上。出發時,沒有調查、沒有資料、沒有計畫、沒有了解,一切都陌生而純真,巧合於是怯怯地開展,異口同聲的是天啊。兩年前我們開始不期然地每年見面一次,花蓮與太麻里的故事尚未平息,蘭嶼的笑容已經交流。
「一個人來?」
「嗯。」
「怎麼想一個人?」
「我也不知道。」
「比較輕鬆嗎?」
「……簡單吧!」
簡單是最理所當然的一件事了。
喜歡看海,不知道為什麼,可以一個人呆呆地坐在東清灣把小時而不覺時光流過,海潮的藍變化多端,陽光正好,上頭的野銀部落集中在山底下,小小的一塊角落,卻鮮少人知道那裡能有多大的空間足夠故事發展。
「不環島喔?」
「沒有很想。」
「你已經來這邊第三天了吧!」
「是啊!」
「沒有人到了第三天還在同一個地方打混的。」
「不知道耶…我好像很容易落地生根。」
「也沒有人才剛來一天就跟著人家上山拔草的。」
「是嗎?」我笑了。
有時候其實也不是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來這個地方,似乎是一種俗成的約定,從那一年的夏天開始。自此以後,永遠跟它錯過。
不能再容許錯過!
所以,就來了,什麼也沒有帶就來了,來這裡……看看承諾實現的模樣,是不是像夏天一樣可人。
坐在涼台上吹風,就這麼放自己晒乾,在陽光下癱瘓。只要睜開眼睛,大海,就在前面,安安靜靜地滾落。
「看海的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麼呢?」
沒有想些什麼啊,就只是為了讓自己爛掉而已。這不是很豪奢的一件事嗎?每天每天清晨起床,推開門就是一片大海,不一樣的藍總是讓人欣喜,然後呼吸,開始──再平凡不過的一天。理所當然地向每個人打招呼;理所當然地閃避山羊;理所當然地輾過豬屎;理所當然地時速20;理所當然地視察龍蝦網;理所當然地釣魚;理所當然地聊天;理所當然地吹風、看海……一切都理所當然得那樣理所當然……
「你今天有什麼計劃?」
「……沒有耶!」
「那怎麼辦?」
「就這樣囉!」
「......你到底來這邊幹麻啊?」
「......過日子吧。」
我是一個旅人嗎?大多時候自己其實是否定的。不過就是,換了一個環境生活罷了。這裡有全新的人事物值得咀嚼,有趣的是,竟沒有太多的新鮮感。
好奇怪,不是應該迫不及待地到處走到處看嗎?坐在陽台上吹風,我感到,一切好像都是命中註定,似乎是早就預謀好的,只等待掀開的現在。這種感覺十分奇妙,海洋的終年守護似乎撼搖不了自我某部份的蒼老,看著怡芬他們的興奮與期待,為年輕微笑,卻不知怎麼完全失去興致了。
「去天池?」
「…沒有很想ㄟ…」
「為什麼?這麼難得的機會。」
「在台灣就常常爬山了。」
「剛好有當地人帶,不一樣的,免費!你真的不跟?」
「……」
「好吧!隨便你了。」
「我寧可在這裡陪阿克斯 聊天。」
中了清晨七點半的魔咒,每天早晨七點半一定起床,因為答應載尬米奈 上山的承諾,幫忙拔草一個上午也不全是為了體驗,怎麼說……就幫個忙吧!艷陽底下總有精力過剩的時候。就像雖然搬出民宿依然每天跑回去找西美阿姨聊天一樣,洗碗掃地是我唯一有自信的事。跟著馬浪 溯尋冷泉源頭,一大片水芋田的青碧依舊深刻,嘟嘟唔 的小屋業已高高掛在天邊。釣一個上午的魚只掉到一隻螃蟹卻完全不覺丟臉,還要一邊安慰隔壁只掉到一堆小魚群的馬浪,雅美人的尊嚴不容許他沒有釣到大魚。
「會不會覺得釣魚很無聊?」
「不會。」
「真的?」
「真的。完 全 不 會!」
蹲在海岩上許久,忍不住對著海浪叫了:「……我好喜歡釣魚喔!」馬浪笑了。檳榔汁滿溢的紅嘴裡有單純的驕傲,縱使,他們再如何喜歡說閒話。
可是,這樣一個離世的島嶼,小小的六個村落,你要如何苛責他們的八卦?離世並不代表脫俗,他們的確也需要生活,當終日的工作只剩下閒聊,閒言自然就不能免除了。於是今天你聽他說這家怎樣怎樣,明天就會又聽到另一種說法怎樣怎樣,與世隔絕的桃源再怎麼說,也無法避免緊張的人際關係。像她說的:「他們也不能再說別的了。」只是,跳脫台灣社會來到這裡,竟也發現人性的普及,原始社會的封閉原來並不會因為環境不同而給予寬待,這大概是我到蘭嶼最震驚的發現吧。
但是,這裡的純樸那麼動人!西美阿姨的龍蝦美味而溫暖、馬浪帶我走遍野銀、阿克斯拉著我的手說不要回去她會想我,而阿蓋 正呵呵笑地幫我拔白髮。
原來我有白頭髮,我自己都不知道。
SUGA知道後,很驚訝,她說雅美人幫孩子拔白髮是十分親暱的象徵。我呆了,該受寵若驚嗎?可是不知道啊!那是一種,非常複雜又單純、熟悉又陌生的情感。受了,不敢放下,但明白終究會放下的結局卻使人悵然。
因為真正喜愛他們,所以交心,所以匯流。幫馬浪搥背的時候聽他說對兒子的想念,收碗盤的時候和西美阿姨一起討論女兒的婚事;載阿克斯上山一定要記得買優酪和兩個巧克力麵包,阿蓋的餐餐都是芋頭地瓜肥豬肉,保利達B雖難喝情意卻真摯。
到一個地方旅行是不需要太深入的,但是不知不覺我已經同他們一起過生活了。什麼時候開始的也不清楚,總之每天都有許多事情等待自己,不需要去作太多計畫。大至微笑招呼的習慣、體會前山對後山的嘲弄心理,小至康有力要怎麼混優酪、吃檳榔的滋味……有時候一天也就這麼不知覺地過去。明信片,早已忘了要怎麼寫;答應要給她的海酒,也遲遲沒有裝進壺裡。直到某一天清晨,竟在馬路上充當人力小公車,來回載著不同的尬米奈上山,我才知道,自己可以有多麼隨便。
她們說我太容易留連一個地方並且迅速生根。
「不去朗島、東清或椰油看看?」
我搖了搖頭,不想。
「為什麼,我總想每一個部落都了解一些,還希望每次來都住不一樣的地方。」
「為什麼?」這次換我挑眉了:「待在一個地方慢慢來不是很好?」
「是喔,你怎麼這麼不貪心。」
不,我其實很貪心的,否則就不會跑出來放長假了。只是,我的長假總是十分緩慢,就像爬山,我不喜歡趕路。旅行旅行,就是行腳走過,這已經不是「走過」這麼容易就可以說得清楚的。相對於蘭嶼這些年輕的研究者,他們待在這裡每一個都超過半年,而我,區區十天,能看見多少事情?又何必冀求要看見多少?當初的動機除了衝動什麼都沒有,連相機都灑脫地撤除,來到這個地方,要追求的除了那一片深藍色,還有……給獨行的渴望一個短暫的証明吧!
那天夜裡,SUGA發表了困擾宣言 。我終於真正了解到,做個純粹的觀光客,是多麼簡單幸福的一件事。
「你是旅行,怡芬的玩法就跟你不一樣。」
旅人其實有他們複雜與難堪的一面,也有自負,只是他們隱藏得很好。所以我討厭旅行,並且從來就不想把這個模樣的自己套上記號。也許是太多大孩子對此著迷的關係,竟刻意想撇清關係,卻已經不知覺被對號入座了……我太快入侵了嗎?那個夜裡,海水的冰涼讓白天與開元港船長玩鬧的愉悅迅速消失殆盡,徒留下我對「觀光客」重新審視的尊敬與羨慕。
山子和登山客是不一樣的,旅人和觀光客也不一樣,差別在於,尊重與信仰。可是,擁有尊重與信仰,旋之而來的可能是更深一層的唐突與是非,這是我當初所料想不及的。但,若不能面對,就不能稱之為喜愛了。一種對人的喜愛,於是隔天夜裡屋裡有了她的笑容。生日快樂是很美好的恩賜。
阿文的溫暖樸實打動人心,這樣的蘭嶼青年留在這裡,自己蓋了間房子開小雜貨店,實際的行動比任何想法都還直接,他的靦腆非常迷人,以至於我懷疑台灣是否還有這樣的青年?
我從不打算離開有人送行,想都沒想過。告別所有溫暖的他們,一個人默默地晃過君臨天下的氣象站、看完象鼻岩的牛奶浪,然後心滿意足地回去,多麼完美的計畫。而,面對她直接衝來送行的心意,怎麼能推卻呢?
「要不要一起吃中餐?最後一餐了。」
「...好!」
其實當時我也正在她家等待道別。這是我們心照不宣的秘密。就讓彼此互相陪伴著直到港口,開船的那一刻。最後的最後,阿文即時開車來到,一貫的靦腆笑容,不說再見,說一路順風。
離港的時候,凝望蘭嶼許久許久,沒有絲毫不捨,覺得就是應該這樣結束的。剩下天寬地闊的感謝,就隨著船漂流在海上了。
二、〈大新聞──山豬呢?〉
事情不過就是:有一隻山豬跑去別人家的水芋田裡偷吃,順道踩爛了人家的幾株水芋。然後,被發現之後,全村共憤。那隻豬立刻成為眾矢之的,當務之急就是抓豬!
第一個神妙的發現:從事發當天的早上開始,只要看到馬浪,招呼語都變成︰「豬抓到了沒?」可是一直到中午都沒抓到,大家也開始失去耐性。
第二個神妙的發現:下午4點,跟馬浪去他舅舅家串門子,竟然聽到廣播︰「注意﹗注意﹗發現山豬﹗請男人們立刻往xxx小路方向前進抓豬……」
立刻,全村動員!
我跟著馬浪提著長竹竿跑到後方水泥山坡路上,那裡已經聚集許多馬浪。所有的眼睛都盯在樹林中,靜靜等待。二十分鐘過後沒有動靜……據說,豬聽到人聲早跑走了。
第三個神妙的發現:就是這時候村長跑來大罵︰「都是因為你們太大聲,豬才會跑走﹗」大家悻悻然回去。
五點半,我正在西美阿姨家吃飯,聽說豬抓到了,馬浪衝出去,只見到地上一攤血。全村的馬浪都過來幫忙,個個扛著茅草準備要烤豬。而我們,乖乖等豬肉到嘴裡就好了。
從這件事情我學到,在野銀部落,豬偷吃水芋是多麼卑劣的一件事,它足以變成一個人人聞之色變的大新聞。因此抓豬也是非常重要的,事關整個部落的尊嚴。
實在非常有趣。
相對於台灣的新聞內容 我們未免也太落於俗套了。
三、〈羞羞臉──阿克斯不看牙齒〉
他們都非常可愛,有時候卻異常固執,固執得無奈又無助。
而,當這兩種結合在一起,那種背後巨大的感動和憂傷,其實是非常深刻的。
阿克斯至今仍沒去看牙齒,蜂窩性組織炎是多麼嚴重的事情,她說破嘴也無法使他們有一點點概念。我第一次看到SUGA那麼生氣,那必是一種愛的表示,
老人家看在眼裡,又怎麼會不知道呢?
「那是蜂窩性組織炎,很嚴重!那顆牙齒一定要立刻拔除!」SUGA嚴厲無比。
「不痛了。」阿克斯無辜地指著右頰。
「阿克斯別這樣嘛!後天醫生就要回台灣了,明天我就載你去看醫生好不好?」我努力維持快要凍結的氣氛。
「真的,不痛。」她可是不斷地保證。(那在我們眼裡看來極可愛,卻是很白目的)
「你真的不去看?」最後通牒。
「……」我看見阿克斯輕輕地搖頭表示無言的抗議。
完了,然後SUGA就火了。
「哎呀,阿克斯,你明天去看醫生,我就每天幫你拔草,然後買好多好多優酪
給你喝,好不好?」事出緊急,我開始口不擇言。(天啊我不要每天拔草…)
「……」
「你看!SUGA生氣了啦!齁~~~你把她弄生氣了,怎麼辦?」
「……」老人家頭探出去看了SUGA一眼,又趕快縮回來。
「我們明天去看醫生,SUGA就不會生氣,你的牙齒也不會痛了喔!」
「……」阿克斯不輕鬆地笑了,她拉起我的手。
「……SUGA,吃飯。」阿克斯吶吶地叫著。
「我不想吃。」
「阿蓋你說句話啊!快叫阿克斯去看醫生,快點快點!」我撞了撞隔壁阿蓋的
手肘。喔買尬他為什麼視若無睹。
阿蓋終於講了些雅美話,但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麼。
「會有很多很多的優酪喔~~~去看醫生啦~~~看醫生啦~~~阿克斯~~~」
喔,我開始苦苦哀求了。
「去看醫生。」她小小聲地說。
「啊?」我驚呼。
「SUGA生氣,阿克斯要去看醫生。」她小小聲說著。
「真的?」
「真的。」
「SUGA,阿克斯說她要去看醫生了耶!」
哇,SUGA還是不理不睬,太酷了吧!
然後,阿克斯開始拍起手來唱歌,她唱得非常地小心翼翼,偶爾加點逗趣的旋律,似乎是他們雅美族當地的民謠曲調。
她在哄SUGA開心!
天啊!我看到的時候真的是哭笑不得,這麼溫馨而動人──當地人竟然哄起外地人來,我有些領悟在這裡必須適應沒有什麼合不合理的問題。
我跟著拍起手,阿蓋也笑了,SUGA這時候要再繼續生氣下去也沒有辦法了。
但是,阿克斯最後還是沒有去看醫生。
誠如SUGA所言:「他們答應你有時候只是一時的安撫,你很難跟他們的堅持去相抗衡。」古老的觀念無法廢棄,所謂新的事物於是永遠只能被屏除在外,蜂窩性組織炎不會因為那樣而削減其影響,阿克斯隔天的脫逃讓我理解到,他們的善良是永恆的唯一,也預見了難以長存的未來。
一如保利達B倒掉被迫串通的故事,喝酒抽菸吃檳榔是他們的生活消遣,也許也是必須承擔的台灣原罪。
海風依然清柔吹拂著這裡的清新,四面環海的氣象站仍高高挺立於群山之上,初臨乍到時我驚艷了童話傳說中的青島,她一點一滴地揭開薄紗,霧雨迷濛。而在後來,離港的我竟也沒有什麼不捨,只有凝望。
那台灣永遠也無法理解的純真與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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