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落記
利用了簡短的兩天,很貪心的走訪了山地門、新好茶、以及霧台,還有其他隨性所至的景點,例如:屏東酒廠和鴻海飯店的萬巒豬腳,我就像個觀光客一樣的觀看、拍照並自得其樂,似乎沒有達到我以及老師原本對這次作業的期待,人物的訪談並不多,而且也沒有好好準備問題,這是我覺得很可惜的地方,但是對於欣賞一地的美與深度,雖然只是細膩的用眼睛觀察,卻也得到很多言語無法形容的東西,的確是不虛此行。山地門以及霧台,真的是非常不一樣的世界,充滿了美感和創意,生命和活力,不論是小小的紀念品販賣店,還是在路旁小小的一塊小米田,或是餐廳的擺設,都令人有同樣的美感享受,或許是因為觀光客的身分,對於每一吋地都抱持高度好奇和熱情,但是我寧願相信,他們就是這樣生活著!
山地門的藝術村住滿了許多藝術家和藝術工坊,連住家的庭院和小雜貨店都充滿巧思及藝術的天才,在欣賞之餘想到一個事實:觀光化後的山地門,社區自我認同和商業競爭力一起成長,為了獲得更多觀光客的鈔票,精心的打造自己的家園和商品,對自己的生活以及文化生命注入更多關注,但把商業行為從山地門抽離掉之後,社區的住民們能不能保持目前的生命活力?能不能對自我文化及住所賦予一樣多的熱情?藝術和商業結合就是一個明確的例子,當我們在某一家雜貨店家前停留,表示我們要作部落探訪的作業時,老闆熱情的舉出許多我們一定要去的藝術工作室,金錢交易的商業競爭行為並沒有使他們喪失對部落的同心,但先決條件是,我們帶有消費的可能,不論是在他的店裡還是那些藝術工坊裡,換句話說,在山地門我可能只看到為了販賣而製作(或批發來)的商品及裝飾,到處可見相同的商品和設計,非常擔心山地門被商業化的程度很深,至少我是帶著這樣的心情去到了【沙滔琉璃珠】和【蜻蜓雅築】的。
我才發現我錯了。不論是在【沙】還是在【蜻】,我所看到的藝術品/商品卻並不是那麼膚淺,也沒有完全被資本消費所收編,不論是【沙】還是【蜻】,一進門就發現一花一世界,每個小小的地方都充滿著精緻的設計和擺設,並不是矯作的華麗,反而有一種誠意的展現,處處用琉璃珠作各式各樣獨特的裝置,那是讓人看了非常驚訝其用心,而不是感覺格格不入充滿商品化的感覺。進門慢慢拿出相機時,服務人員告知我們不能拍攝店裡所有的作品,只能拍攝製作過程,我尊重的觀看著他們的作品,參照他們的商品介紹單,每一種圖案都有其獨特的意義,而且每一個商品都是慢慢由手工製作的,這種製作過程需要長久的訓練,在【蜻】裡的阿姨告訴我,她學了三年,才逐漸上手,而且作琉璃珠需要忍受高達1000度的高溫,更要帶上防護鏡保護眼睛,如果在製作過程中有空氣跑入琉璃珠裡,不但容易產生氣泡,還有破裂的危險,阿姨們真的很辛苦,看著她們只需坐在位置上動動手以為很容易,但滿頭的汗水及解釋才讓我知道事情不能只看表面。阿姨說以前祖先的技藝早已失傳,目前的技術是在20幾年前從新竹的琉璃工業中學習過來的,然後不時的吸收新的製作技巧,像她們現在用來讓琉璃冷卻的薰冷土(音譯,不知其正確字)就是和日本交流後學習過來的,比之前使用的土更有效果。
先進的製作技術搭配著傳統的圖騰意義,商品的消費販賣似乎變成一個手段,重要的是讓更多的人了解這些文化之美,也讓社區的居民更能參與這種文化工業的發展,增加就業機會,之前粗淺的學院派知識似乎只是將居民和傳統文化當成被動的一方,默默的接受改變而已,其實不然,實際上的文化工藝其實有很大的主動權,當地許多藝術家紛紛成立藝術工坊,用自身理解的文化去製作商品,並充分的將在地文化注入商品中,琉璃珠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不同的圖案都具備了不同的意義,權力並不那麼容易的被資本主義所奪走。這是我所看到的生命力。
是夜我們寄宿在杜巴男先生的家,從外觀看起來是一間普通的屋子,進去之後處處都是魯凱族傳統的建築特色:石板舖成的地板和樓梯,雕刻具有故事性的木柱以及牆面,獸皮製成的背心,獸牙製成的帽子顯示輝煌的戰績,以及陶壺,連部落裡的獎盃都做成陶壺的樣子,真是別具意義。隔天早上,杜巴男先生的兒子杜勇男就一一的告訴我們這些東西對魯凱有什麼意義。
首先從建築談起,杜巴男先生的家是部落裡唯二有傳統石板平台的傳統建築,平台在以前的功用就是族人聚談,尤其是年輕男女聚會使用,當年輕人想彼此認識又必須不違反禮節時,公開並接受族老們的監督是最直接的方法;年輕男子們需坐在平台的兩側,年輕女子則坐在中間,族老們則坐在前面觀察年輕人。當心儀的對象出現時,不能明顯的示愛,必須用歌曲傳達愛意,可見魯凱族對於男女交往一事是非常謹慎的,不隨便的放任年輕男女為所欲為。立柱是魯凱男人身分地位的象徵,必須是地方長老、獵人、頭目才能在自家建立柱,而杜巴男既是地方長老也是獵人,因此在家中才能見到這麼漂雕刻精美的立柱。
再來談談象徵物:百合、陶壺、百步蛇、還有蒼蠅。百合花是魯凱的族花,對女性來說是純潔的象徵,當女性有不被認可的愛情或行為例如私奔或是偷情時,一輩子就絕不得在節慶中佩帶百合花;對男性來說則是勇士的象徵,代表了一種身分地位,不是每一個人都能佩帶的,地方長老、獵人、頭目才有資格佩帶。陶壺也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徵,陶壺有分公母,畫有百步蛇的就是公壺,不過用途都一樣;如果是門當戶對的婚姻,才有資格擺置琉璃珠和陶壺。百步蛇對魯凱來說是同伴,不似排灣族中百步蛇是天神的地位。蒼蠅則是魯凱獵人的吉祥物,只要出門打獵時看到蒼蠅,就代表此行收穫頗豐,聽到這句話後,我一路上都在找尋蒼蠅的蹤影,也許是氣候或高度,蒼蠅真的完全沒看見,難怪是吉祥物了!
最後一樣神奇的寶物,就是一個據說從荷蘭時期就流傳下來的鐵碗,是從表示友好的荷蘭人手上收到的禮物,當時每家都有,居民們都拿此來烹煮食物,裝盛食物吃食,流傳至今已有好幾百年的歷史,不過近來研究發現,此金屬材質具有劇毒,或是說在加熱的時候會產生毒素,那麼到底荷蘭人的用意是否如此?祖先們的壽命真的都比較短嗎?杜再福先生說他寧願相信這是人家的好意,無論如何,這樣的傳家之寶也真夠神奇的!
離開了杜巴男先生的家後,我們在部落裡逛了許久,看到了家家戶戶都有一個裝飾成百合花圖案的小耳朵,有些住家前廊上還會掛著打獵得來的好戰績,一排排的獸牙看起來真是威風,也讓我驚訝於部落一些傳統文化仍被不同形式保留著,雖然部落裡的房子多已新建成水泥房了,但仍有可以聊天的前院,掛著戰利品,以及具有象徵意義的繪畫及雕塑作品,而且這些藝術品還能看出這戶人家的身分地位,身分地位不夠高的人家是不能擁有這些的,魯凱精神還是深植於這個部落裡,當然觀光的商業價值也佔了很大因素,只不過他們經營的方式不會讓我覺得他們失去了自己,相反的,他們的策略反而更凸顯了文化詮釋權在他們之手,而且藉由商業行為擴散出去,例如民宿的經營,搭配著文化的解說以及建築的‘復古’而讓觀光客入境隨俗,例如餐廳,供應著當地人特色餐讓觀光客體驗不同的風味,觀光客的觀光不再只是破壞當地景觀,更是助長了在地文化面對現代化及資本社會的競爭力,但就實際面來說,資本主義仍是對當地造成一些負面的影響。目前霧台部落為了配合觀光事業的發展,被指定為民宿村莊,提供遊客住宿服務,令我感到愧疚的是,我們這些觀光客是直接干擾了居民的生活:直接的碰觸到了他們的文化,卻也直接的影響了他們的作息,試想玩樂通宵的遊客們在這安靜的山裡,是多麼令人敢怒不敢言的;一堆陌生人對著自家前院的作物或是圖騰指指點點的,猛拿著相機拍著自己或是家人彷彿成了稀有動物;陌生人貿然的闖進家裡就為了擺個姿勢留影作紀念;這種種的干擾是最實際的文化衝撞,該如何思考這其中的複雜關係,可能要做更細緻的討論了。
最後的一站是到神山部落看婦女節的慶祝活動,一到了會場,驚訝的發現參與人數非常多,而且多穿著傳統服飾,大家都有說有笑的,令我十分好奇是什麼原因讓居民們非常踴躍參與活動,可惜仍不得而知。講台上以國語和魯凱語雙聲演講(但是看不太懂到底是翻譯成國語還是翻譯成魯凱語),國語的用意是什麼呢?是翻譯給觀光客聽,還是講給原住民聽?這可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意義,可惜我沒有找出謎底。節目最後,則由全部參與的民眾手牽手,圍著很大的一圈一起跳著傳統舞蹈。我很好奇他們參與的動力,他們是自發性的,認同意識強烈而來參加這個重要節日嗎?我希望是。
在返家的路途上,認真的思索這兩天看到了什麼,認識到了什麼,才發現要深入了解一地的文化,絕不是這樣走馬看花就足夠的,如果可以,希望還能有機會,長期的在某個部落生活,徹底體會其他文化的內涵,老師這次給的作業,是我認為大學四年來,最有意義的作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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