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與石板之村
四月三日、四月四日兩天一夜的魯凱部落之旅,無論是走馬看花,抑或是細細品嚐,總覺得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在其中。那座山脈,那些部落,帶著一種不同於平地世界的樸素,卻又擁有其它山地所沒有的華麗。
我們的行程就這樣從最接近平地的三地門開始,一路慢慢往上爬,悠遊自在地像群下過雨後剛露臉的慢蝸牛。雖然漫無目標,卻又總是在期待著些什麼,期待這個陌生的世界能在突然間給我們一種刺激、一種直衝腦門無法喘息的驚喜。
在三地門、在好茶、在霧台,我們都是個置身事外的觀察者,或許也可以說是冷眼的旁觀者,畢竟,我們本無權過問、也無法參與他們的歷史,更無法在短短兩天之內滲透進入魯凱民們的記憶,逼詢著我們想要的答案。
所以,我們只能套著隱不了形的魔法,大剌剌地在大武山上努力印下我們的每一腳步。
如果三地門是進入魯凱生命的大門,那麼我想,我的第一步似乎踏得仍然不夠用力。在那充斥著褪色選舉招牌、選舉標語的部落,深深地,我只看見了他們在販售祖先的智慧,販售他們的原住民身份、更甚者,是在販售原住民所剩下的傳統。不可否認地,當我在路邊一間民藝店,看見一位婆婆努力地在縫紉機前唧唧嘎嘎地縫出商品櫃上的每一樣商品、嘴裡同時呱啦呱啦地洩出滿地的魯凱母語時,著實讓我的心中震了不遜於台東地震的一下;緊接著,婆婆看見我們這群遊客,卻立刻轉而用生硬的國語,招呼著「看看喔,都是手工做的,可以算你們便宜一點啦!」頓時,我的觀光客身份不斷呼喊我。我只想問,婆婆呀,是否藉著縫紉帶有魯凱味道的服飾,可以讓你不致懷疑自己的魯凱血液呢?是否可以藉此嗅聞著祖先所傳下來的古老傳統以安慰自己、也聊以安慰祖靈呢?
接著,我們來到新好茶,一個安靜的部落。
好似平地的地貌、整齊排列的水泥房、受傷的隘寮南溪、這是一九七七年後舊好茶居民們陸續遷移來此的新家。看著地質脆弱、肝腸寸斷的新好茶,一貫地保持它的安靜,甚至連三兩老人家在庭院前閒聊的畫面都幾乎不可尋,全村走完也僅約十莫分鐘,這樣的一個小部落,教我如何與想像中的百合民族之村連結呢?
上圖 隘寮南溪的土石流
所幸,靠著學長那無往不利的勇伯個性、走到哪聊到哪的本事,我們得以進入一個獵人阿公的家中,一圓這些都市孩子們的獵人夢。
當我們戒慎恐懼地睜大雙眼瞪著眼前櫃子中的八十公斤大山豬頭骨、獵刀、獵槍與牆上的一整排山豬頭骨時,我想,我們的表情一定好笑極了,雙眼像一輩子沒睜開過似的想要努力擠出更大的直徑,拼了命也要將那些只會在書中出現的道具轉成真實影像輸入腦中。
聽著獵人阿公以極不純熟的國語跟我們一問一答地談著他爸爸、阿公以至於阿公本身以前上山打獵的故事,那種驕傲的神情,那種為自己獵人家世而自豪的語氣,讓我們幾個孩子再也不敢放肆,不知不覺間隨著面前這位真正的魯凱獵人的語調,忽遠忽近地進入朦朧的歷史迷霧中,藉著眼前的景象想像著數十年前在山林中奔馳、與自然為伍的獵人們。
Arulhadeng,一個令人驕傲的獵人家名,被刻在光滑的厚木板上,與壁上的獵人圖騰為伍,與屋中的古稀老人為伍,就這樣牽引著讓幸運的我們得以遇上魯凱獵人。
進入霧台,我所直接認知到的,是一個極美麗而充滿藝術氣息的部落。聽說,霧台的美麗、浪漫與新穎,是最近五、六年間由杜巴男父子們的藝術創作與文化再現的努力而建構起的。終究,這是不是傳統命運的弔詭?往往已在人文環境、文化延續面上遭受無情破壞時,才令人忽然驚覺而予以尊重、保護以致想盡辦法延續傳承?
霧台之名由來,有一說是因為從前此地薏苡(薏仁)禾本科植物生長茂密,魯凱語呼為「medai」,而「霧台」的魯凱語發音為「vedai」,兩者發音極為近似;且霧台長老杜巴男先生之子杜勇君先生在為我們介紹霧台時亦曾表示在日治時期,薏米植物確實是普遍種植的,由此推測成為地名之由來。
話說霧台之成為霧台鄉最大的部落社區,也有一個極為可愛的傳說。有一日,古茶布安(舊好茶)的柏遜(音譯)與古拉魯(音譯)兩兄弟,帶著他們的獵犬(即雲豹)前往今日霧台上方的拉魯古拉灣一帶狩獵,而工作終了將要返回部落時,那獵犬卻執意留在原地。帶兩兄弟返回部落將實情告訴父親後,才由父親說道:「那代表著那可能是一個好地方,將來極有可能成為部落。」後來,古拉魯的夢中又出現了一群螞蟻,依據魯凱夢占的傳統,即表示霧台將來會成為一個大社。
現今的霧台,人數確實較其他部落為多,但是否因為此因素,加上杜巴男老先生父子們的藝術結晶遍佈部落,才導致為了配合觀光事業的發展,霧台成為政府指定的「民宿村」,而使部落的味道漸漸趨向觀光性質的文化展演?
不可否認,霧台一間間重建過後的石板屋,確實滿足了我們對原味魯凱的好奇心。一路走在這充滿百合與石板之村,我們對於魯凱圖騰、傳統文化樣貌的想像,的確皆建構在視覺的影像之上,像是一場被招待的饗宴,霧台魯凱族民們以其生活樣態訴說著魯凱的歷史與傳統。
連續兩天的旅程,不曉得為什麼,我平常極為聒噪吵鬧的同伴們一路走過皆靜默如水。甚至回到台南後看著相機
中的照片,才同時發覺裡頭竟然只有極為少數的「我們」,也根本沒有合照,反而,被魯凱風情捲走了大部分的底片。
直到返回平地、直到現在,當我捧著奧威尼‧卡露斯《雲豹的傳人》、《野百合之歌》時,魯凱的故事、家家屋前的百合、鋪滿部落的粗糙石板台階,像仍在輕輕地告訴我,即使時光不再、傳統消逝,魯凱族的後代們仍將持續在北大武山的懷抱中繁衍與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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